这个虚焦的故事里,你是主角还是配角?

文 韩今谅

契诃夫不会把这些写进剧中吧,生老病死,悲欢爱恨,悬念离奇,大彻大悟,都只是他的背景音乐。平静的生活,在暗涌中继续。

省话剧团开会,通报今年要排的新戏。说是新戏,哪有新戏,别说那些在世界各地演了几十年几百年的经典剧目,就连作为政治任务派下来的主旋律,也不过是把上届的赞歌改改字再唱一回。听到自己被分配在《海鸥》剧组,李奈有些想笑,谁看啊?要不是那些全国巡演的先锋戏剧和新兴喜剧团,这个城市的人恐怕都忘了有他们这个剧院了。排契诃夫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,不知道是谁脑子抽了想出的主意。她坐在剧场前排角落,看着一只蜘蛛从幕布一角垂下来,丝闪闪发亮,像她脖子上那条极细的铂金细链。

凭剧组这些人的水平,不管排什么,无非都是照本宣科,再好看的葫芦最后也得画成瓢。她暗自琢磨团里是会安排她饰演神经质的女演员阿尔卡津娜,还是盲目的乡村女孩尼娜。李奈喜欢演戏,这一点认识她的人都知道,可那些人不知道,相比于塑造饱满的人物,她其实更喜欢站在舞台中央被照亮的感觉。

露姨做了李奈爱吃的豆腐酿肉和炸鱼,李奈倒是高兴,但难免又惹得李长城和隋晓梅不悦。李长城嫌这些菜胆固醇高,他只能看着嘴馋,隋晓梅则是觉得露姨为这俩菜忙活一下午,别的活儿都干不了,厨房里还一团油烟,烦气得很。露姨一头笑着给李长城再端上一凉一热两样青菜,一头手脚不停地去打扫,李奈是她带大的,没法不疼。

父母照例说着些李奈从不试图理解的事,哪个部门的人事变动会对他们公司造成什么影响,哪位大区总裁来了,要进行什么样的招待。她默默吃完,借口要找剧本离席。拐进自己房间的时候,听见隋晓梅一声悠扬的叹息。

李奈去楼上浇了一遍花,让露姨帮她找出上学时用的剧本,找出《海鸥》那本。露姨拖出一个纸盒,按标签把那一册找出来,用袖口擦了擦封面才递给她。李奈打开剧本,想起大学的日子,就听不见露姨在旁边说什么了。露姨也不太在意,她曾说讲话是她干活的习惯,旁边没人也讲,就跟他们学生做作业听歌一样。

书里夹着一张拍立得,由于曝光太过,只能影影绰绰看出是在排练室,几个人努力凑到镜头框里。排练的时候李奈总是抢手的,她气质冷淡,一动一静都文艺兮兮的,有她的戏,就和那些在台上打耳刮子磕头大哭的戏区别开了。可李奈没能靠这个特点红起来,别的同学接了影视剧广告,她不急,别的同学出去认识圈里人,她不屑,别的同学考上院团、留学或者任教,她觉得没意思,蹉跎到最后,她的集体户口在毕业那天被打回了原籍。

李长城给她在北京找了娱乐公司的工作,李奈不干,非要演戏,连群演都要做,荒郊野外的剧组都敢跟,这下隋晓梅不愿意了,找人把她押回去,安排她进了省话剧团。演吧,在家门口演,看你能演出什么名堂。

李奈什么名堂都没有演出来,心气儿也没了。毕业五年的时候同学聚会,她又回了趟北京。同学里有几个已经很有些名气了,有的还开了服装品牌和饭店,这聚会就在一个男同学的店里举办。男同学在一片珠光宝气里朝李奈看过来,又钦佩又深情地说:“你们看,只有李奈没变样,还跟朵小雏菊花似的。”李奈穿着棉麻的衣服,戴银首饰,没有新闻,也不传八卦,那些昂贵的大牌她也不是不喜欢,但打扮成这样,风格就掩饰了穷。其他人对男同学的话都表赞同,不少人接风讲起当年对她的暗恋,甚至包括一个现如今影视歌三栖的女明星。

事后当然是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,他们建了一个微信群,如今又过了三年,除了谁的作品上映,或是中秋春节,那个群从来不响。李奈会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聚在一起,在某个颁奖典礼或者秀场。“知道你爱静,不喜欢那些场合。”偶尔有人向她这样解释。

李奈感觉到露姨坐在她身旁,回过神来。露姨拿了一把小剪刀,垫上手指护着,沿着发根给李奈剪下两根白发。她总说不能拔,拔一根长十根。李奈笑着反驳她:“毛囊还会算数吗?”露姨把两根白头发绕在手指上看,好像她种的花开败了似的。李奈见她站着不动,手上的书总看不进去,直言让她回去休息,露姨忙答应着走了,刚关上门又开了条缝,让李奈还要什么就跟她讲,她爸妈这几天要接待贵客,顾不上她。